無論是服化道、鏡頭、節奏,《鶴唳華亭》都是今年古裝劇裏的上乘之作,有爆款潛質。之後的問題只是,如何將這份上乘保持到底。
《鶴唳華亭》《鶴唳華亭》
王勁松飾演太傅盧世瑜王勁松飾演太傅盧世瑜
文:曾於裏
楊文軍執導,羅晉、李壹桐、金瀚[微博]、黃誌忠[微博]、張誌堅、苗圃[微博]等人主演的《鶴唳華亭》,於11月12日零點暗搓搓地在優酷播出了,在零點上新劇集,實屬罕見。劇集改編自網絡作家雪滿梁園的同名小說,並且由雪滿梁園親自擔任編劇。
小說《鶴唳華亭》是古代權謀+言情題材,雖然這壹題材的作品在網文世界裏汗牛充棟,但《鶴唳華亭》是其中屈指可數的好作品。作者有著深厚的古文功底,小說的行文主要是以古白話為主,更難得的是,《鶴唳華亭》跳脫出了壹些古言小說情情愛愛的小格局,其權謀書寫展現出了宏大的視野與胸懷。
而就目前播出的劇集來看,劇版《鶴唳華亭》沒有如之前有讀者擔憂的“毀原著”。相反,無論是服化道、鏡頭、節奏、劇情、格局,《鶴唳華亭》都是今年播出的古裝劇裏的上乘之作,有爆款潛質。之後的問題只是,如何將這份上乘保持到底。
小說《鶴唳華亭》講述的是,儲君蕭定權不為皇帝所容,最後為家國天下孤身犯險,收付兵權交於國家自己背負千秋罵名而死的故事。目前劇版的情節較小說有了很大的改動,但人物個性、人物關系則很好地延續下來。雖然是架空,但跟《瑯琊榜》《知否》壹樣,《鶴唳華亭》的時代美學主要來自於壹個真實的朝代,宋朝。
劇集壹開始,就揭示了皇帝蕭睿鑒(黃誌忠 飾)與太子蕭定權(羅晉 飾)的矛盾,確切地說,是皇帝對太子的厭惡。
三年前,先皇後薨,皇帝卻將城門緊閉,不讓太子見先皇後最後壹面。之後,太子在寺廟裏守孝已滿三載,年滿雙十,尚未婚冠,開國百年未有過的這樣的先例。冠禮是古代男子的成人禮,對於太子來說,越早行冠禮,就能越早執掌國政。但皇帝卻遲遲不為之辦冠禮。與此同時,庶長子齊王蕭定棠(金瀚 飾)已婚冠,卻仍未前往封地,言路紛紛,人心惶惶。
太子的老師、吏部尚書、大儒盧世瑜(王勁松[微博] 飾)率諸多文官下跪諫言,門外天寒地凍、大雪紛飛。太子知悉後,執意從寺廟離開,親自給老師和其他大臣送暖手爐,勸走幾個大臣,脫掉朝服,攬下幹涉庶政的罪名,赤腳下跪請罪。太子連跪數小時,凍得臉色發青,渾身顫抖,皇帝依舊不為所動。
這邊廂,武德侯、同時也是太子的舅舅顧思林(劉德凱[微博] 飾)進朝面聖,表面上是向皇帝傳遞敵軍侵犯邊境的密報,需要由他出征,畢竟長州二十萬大軍多是他的舊部,只有他調遣得動;實際上,也是在以他的兵權救太子,之後皇帝果然下了聖旨,三天後,太子元服冠禮。
蕭定權是皇帝的親生骨肉,是皇帝立他為太子,蕭定權也遠非無能之輩,恰恰相反,他是個能人,那為何皇帝如此討厭太子?開篇這個沖突就已暗示觀眾,最首要的因素是,太子有壹半的外戚血脈,而在本朝,外戚勢力已對皇權的擴張形成極大的掣肘。
翻開中國古代歷史,外戚政治是其中很重要的壹個部分。外戚,即皇帝的妻族或母族,外戚政治,即皇帝的母族或者妻族憑借同皇室的關系,參與國家的政治、軍事的管理,壹旦外戚勢力壯大(比如掌握壹個國家的兵權),形成難以控制的力量,很可能就會出現外戚專政的局面。例如,西漢時呂氏、霍氏以及唐代武氏等等。
歷代皇帝對外戚勢力既依賴又警惕。依賴,則誠如史記《外戚世家》中開篇所說,“自古受命帝王及繼體守文之君,非獨內德茂也,蓋亦有外戚之助焉”。司馬遷舉例道,夏代的興起是因為有塗山氏之女,殷代的興起是由於有娀氏的女子,周代的興起是由於有姜原及太任。
當皇帝還是皇子時,外戚的力量往往受到倚重,他們是皇子登上皇帝寶座的重要支持,是為新帝掃除障礙的左臂右膀。而歷朝歷代,“投資”皇子都是壹門重要的朝堂政治,壹朝天子壹朝臣,官員們總得為自己的未來謀劃。對於外戚而言,也樂於傾其所有輔助皇子稱帝,就像呂不韋說的,“勞作立身,其利十倍;珠玉無價,其利百倍;謀國之利,萬世不竭”。順利稱帝,外戚家族也會榮寵壹時,飛黃騰達。就比如呂後在惠帝期專政十幾年,呂氏家族多人封王。
《鶴唳華亭》中,皇帝昔日得乘大寶,是因為他娶了顧思林之妹,借助了顧家的勢力。當時顧氏心另有所屬,顧父執意將她許配給蕭睿鑒,為的是有朝壹日蕭睿鑒能稱帝,女兒能成為皇後,外孫蕭定權能成為太子,讓顧家世代不衰。
可問題是,當皇帝登頂之後,當他大權在握,因為皇權的集中、統壹、唯壹,皇帝會對外戚勢力保持警惕。壹旦外戚力量與皇權形成對抗,皇帝的第壹反應是,除掉外戚。
就比如歷史上漢武帝壹開始能被立為太子,主要是由於與館陶長公主劉嫖之女陳阿嬌的聯姻。但漢武帝即位後,館陶長公主居功自傲,“帝非我不得立”,有幹政之舉,後來漢武帝找個理由廢掉了陳皇後。因為對呂後攝政心有余悸,漢武帝為遏制外戚勢力,後宮只要生子者,“無論男女,其母無不譴死”。
後來漢武帝立衛子夫為皇後,衛青在反擊匈奴過程中多次立下戰功,衛子夫之子也立為太子,家族盛極壹時。多疑的漢武帝愈發警惕衛氏家族。終於借巫蠱之禍,殺了衛太子,衛子夫自盡,衛氏家族遭受株連,壹個大家族由此覆滅。
因此再看歷史,雖然外戚壹榮俱榮的例子不少,但壹損俱損,壹個家族從極盛到瞬間毀滅的例子,更不在少數。班固的《漢書外戚傳》記載了二十五個後妃的事跡及其母家的情況,西漢壹代“後庭色寵著聞二十有余人,然其保位全家者,僅文、景、武帝太後及邛成後四人而已……其余大者夷滅,小者放流”。
普及了這壹歷史背景,觀眾就能明白《鶴唳華亭》中,皇帝對顧家和太子的忌憚。
其壹,他依仗外戚勢力稱帝,這並不是什麽光鮮的事,當了皇帝的人對於繼位正統性尤其敏感;其二,先皇後顧氏從來都不是心屬於他;其三,當下顧思林兵權在握,勢力根深蒂固,哪怕身為皇帝,他仍動他不得;其四,太子有賢名,朝廷內又多有死忠,對皇權也是潛在“威脅”……這幾個因素的疊加,讓他的內心漸漸走向扭曲,他便將所有的恨意都施加在顧皇後之子蕭定權身上。
皇帝並不是那種昏聵之人,他知道在多個皇子中,蕭定權最具才略,是繼承大統的最佳人選,哪怕他私下更偏愛齊王,考慮到江山社稷的長久穩固,他也沒有廢掉太子。但於私,他是真不喜歡蕭定權,不喜歡他有壹半的顧家血脈,不喜歡蕭定權有舅舅顧思林這個大靠山,不喜歡太子過於優秀、風頭太盛分掉了自己的威嚴。所以,皇帝只能變著花樣地虐待蕭定權,就有了開篇的那壹幕。
隨之劇情進入了第二個風波,冠禮風波。這起風波更是跌宕起伏、反轉不斷,齊王想借冠禮儀式陷害太子,太子得知後,也早有應對。但他還是順水推舟,想借此“試探”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,雖然他早就知道,皇帝偏愛齊王遠甚於他。
令蕭定權心寒的是,在調查風波過程中,皇帝壹而再再而三地偏袒齊王。尤其是,皇帝讓殿帥暗示太子,讓他在第二天上朝時,將黑鍋背下來,皇帝會保他。結果當太子在朝堂上為齊王背下罪名後,齊王的嶽父、中書令李柏舟(張誌忠 飾)直言需要廢掉太子,皇帝最後發話,讓太子去宗正寺等待發落。
這是太子萬萬沒想到的,父親為了偏袒齊王,可以對自己狠心到如此地步。他這才絕地反擊,揭示真相,但仍為皇帝和齊王留了余地。
《鶴唳華亭》中,皇帝變著法子貶損、否定、欺辱、打壓太子,“嬖子配適”,這與韓國電影《思悼》中,英祖打壓世子是壹模壹樣的。世子壹開始對英祖心存敬畏,也努力去迎合、討好,但因為英祖恐慌於世子的美名與勢力對自己王權的威脅,他只能變著法子地否定世子。像世子寫了文章得到百姓稱頌,英祖都大為不悅,劈頭蓋臉斥責世子,最後還冷冷留下壹句:“我哪怕有另壹個兒子……”世子終於在英祖的否定下被逼瘋了,也就有後來世子被關米櫃活活餓死的“壬午禍變”。
蕭定權沒有被逼瘋。但蕭定權的孤獨,與世子的孤獨是壹樣的。他們都是棋盤上的棋子,身不由己。就像蕭定權請求老師別走說的:皇帝雖偏愛齊王,也是想用齊王來節制他,武德侯掌握兵權在外,皇帝用他來節制武德侯,他蕭定權以後只會更難。而皇帝也曾跟殿帥說過齊王與太子的區別,壹個先是兒子,壹個先是臣子。皇帝明明是蕭定權的父親,但蕭定權非但得不到絲毫父愛,反倒要接受更嚴苛的君臣關系。
所以,蕭定權滿心是苦,始終孤獨。小說裏有壹段蕭定權孤獨的描寫,很是動人:
“宙無盡,宇無極,四野八荒,玄黃莽蒼,北溟之外尤有北溟,青雲之上尤有青雲,這都是凡夫俗子的目力永遠無法窮盡的。然而比廊影更陰沈,比落日更熾烈,比這天地更空茫的,卻是凡人腔子裏壹顆空落落的心……只有他自己知道,為了遏制那無邊無垠,痛徹心扉,上不可告父母,下不可示妻兒的寂寥,他是使用了怎樣的方法才逼迫得自己不至哭喊出聲。”
在《思悼》中,世子更近於壹個普通人,所以他被父親逼瘋了;在小說《鶴唳華亭》中,蕭定權被刻畫為壹個理想的君子形象,他有強大的信念、強大的內心、強大的愛,他沒有在父親的貶損下走向毀滅,而是不斷淬煉,最終顯示的是君子本身,“春風風人,夏雨雨人,撫近柔遠,下車泣罪”。但最終,無論是他還是顧家,均不得善終。
“鶴唳華亭”來自於“華亭鶴唳”的典故。《世說新語》記載,晉惠帝太安二年,“陸平原河橋敗,為盧誌所讒被誅。臨刑嘆曰:‘欲聞華亭鶴唳,可復得乎?’”西晉壹代名士陸機臨死前,發出“華亭鶴唳,豈可復聞”的哀嘆,留戀過去的生活,感慨生平,悔入仕途。小說和劇集以此為名,也奠定了其基調:可憐生在帝王家。
《鶴唳華亭》的魅力,不僅在於精彩且具有格局的權謀戲,也在於它的這份龐大的孤獨感和悲劇感。當前劇集出色還原,值得我們壹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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